November 29
记得三个月前科室分配方案下来的时候,一位得知我分到ICU的前辈曾经意味深长地说“ICU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干好了对你将来很有帮助的”,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我体会到他的意思了,起码在这三个月里,我见过的死人比普通人甚至普通的医生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和三流肥皂剧里挣扎着说完最后遗言才脖子一歪挂掉的经典狗血情节不同,真正的生与死之间没有清楚的界限,病人往往在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之前就陷入了深昏迷,所谓的临床死亡只是心电监护上的波形逐渐变得没有规律,再慢慢变成一条直线,血压、氧饱和度也是一点点的下降,恒温病房里尸体变凉的速度也很慢,只有在做胸外按压的时候,你才会感到那个曾经有着自己的性格、想法和记忆的人正在变成一堆只会机械地随着按压起伏的肉块。老人与儿童,权贵与贫民,在这个过程里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死亡的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死亡其实是有气味的,老年人的死亡散发着腐烂的浓郁腥甜和令人欲呕的温热,儿童的死亡则是凉凉的带着汗水蒸发后的味道,像清晨菜地的气味,此外更多的死亡是若有若无的气息,就像每一具尸体摸起来都总是有些滑腻,像是密布着一层细汗,可是当你仔细看去又看不到那想象中的细细汗珠。
死亡不是我们的朋友,它只是像一个常常在路上交错而过的熟悉的面孔,当它来临时你知道它来了,有一种不同于平常的感觉,可又无法详细地描述出来,当它终于在你面前显现出全部轮廓后,你无法像对熟识的人那样挽留,只能眼看它带着死者的生机远去。
每次抢救过后在场者都会感到非常的疲惫,不仅是因为抢救的劳累,还因为从死亡幽谷的顶上窥视下面的情形是需要勇气的。作为经常要直面死亡的人,得给自己的心打造一个坚强的外壳才行,毕竟你无法选择懦弱和放弃。
November 25
每天上班下班,看书上网,生活持续这样过着。某日,在路上走着,恍惚之间觉得遗漏了什么,回头看看来路,空空如也,仔细想想,才发觉是现在的自己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不再愤世嫉俗,不再冲动,从以前的某日起就是这样,虽然仍有野心,不过已经习惯等待、习惯忍耐,仍然会沮丧失落,只是能控制在情绪的范围内,而不让它变成心境影响终日。
公鸭嗓的Bob Dylan在“Blowing in The Wind”里有云:"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我的导师也曾言:“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能够控制自己。”现在我真的才明白了老师的话,因为当能够说服自己认真的去做一件很不想做的事情,当明白很多话冲口而出容易收回去很难,当明白只要等待所有艰难时刻都会过去,那才是真的成熟。
成长不是没有代价,每次发现竟要那么努力才能想起来一个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姓甚名谁,也会苦笑,果然是老了呢。
世界依然变迁,我还是原来这样,只是开始得到了内心的平静,不再求之于他人或是外物,当每一段旅途开始时,不再焦灼于要多久才能到达终点,而是边走边看路边的风景,而在每次旅行的间歇,静静守望,毕竟生命不是用来牢骚抱怨,幸福抑或艰难,都是一种体验。
某日,走在路上,抬头看看,初冬的天空,也有蓝天白云。
November 18
活着,有时候是一种痛苦,前几天送走一个病人后我再次感叹道。
两个月来的身心疲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送走的5床,这是一个58岁的男性风湿性心脏病患者,两个月前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手术,手术后的当天晚上住在ICU时就出现了严重的出血,术后出血是心脏外科手术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其原因很多,体外循环后抗凝剂没有完全中和导致的凝血功能障碍、术中止血不彻底等等都可以诱发,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和心包填塞,病情极其凶险。甚至来不及推到手术室,直接在病床边把手术切口重新打开进行开胸探查术,结果发现是肺部的一个已经结扎的小血管破了,正在往外喷血,经过紧急手术和大量输血,病人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几天之后转回了心外科病房。
我第二次见到这个病人是转上去的几天之后,我送一个病人到心外科,交接完毕后发觉前几天二次开胸的5床也在同一间病房,在床上呈半坐卧位,危重病容,呼吸非常费力,当时还安慰了病人和家属几句,因为忙得不可开交,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又过了几天,也就是大概一个半月以前,这个病人再次从心外科转到了我们科,正好转到我手上,这时候病人的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间断高热,呈嗜睡状态,高氧流量下血氧饱和度都上不去,伤口不愈合,有感染的迹象。来了以后就插了气管插管,上呼吸机,改用最强的抗生素和支持治疗。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治疗之后,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发热、呼吸衰竭有所好转,但是伤口一直有脓性分泌物渗出,对血液和伤口分泌物进行培养都发现了细菌,说明在内部发生了感染,如果不清除感染灶,全身的感染将不可能控制。于是在一个月前,患者进行了第三次手术开胸清创。据手术医生说进去了以后发觉纵隔内到处都是脓苔,粘连得一塌糊涂,彻底清创后放置了纵隔冲洗管和引流管,术后病人又转回ICU继续治疗,开始了漫长的挣扎。
转回来以后开始几天还可以,伤口甚至开始有愈合的趋势,但是当再次出现发热并且意识障碍的时候,我就知道情况不妙了,果然,血培养有真菌生长,无论那一本教科书,提到真菌性败血症时都会强调其极高的死亡率,所以这张化验单基本上等同于一张死刑判决书,但是病人的家属期望很高,坚持要治疗下去,一番权衡之后,上了抗真菌药。真菌感染之所以棘手,不仅因为其病情凶险,还因为现有的抗真菌药副作用大且价格昂贵,这个病人使用的是较便宜的国产药物,即使如此也是三百多一支,每天要使用4支。此时无论是我们医生还是家属,都抱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心理,希望能出现奇迹,除了抗真菌药,三百多一瓶的白蛋白每天输两个,还要输血制品,每天的治疗费用达到了四五千,两天之后患者的情况明显好转,没有再发热,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以前声音微弱得听不见,现在甚至能和我们聊上几句,一时间我们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可是好景不长,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一周,在一个下午,病人的病情突然再次恶化,高热到40度以上,两天之内从清醒逐渐到嗜睡、昏迷,在神智还清醒的时候病人在床上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白治了,这回都白治了”,我看着也有些不忍,虽然佯作乐观地安慰他问题不大,但是心里知道这次恐怕是再也不会出现奇迹了。之后的一周多里病人的情况日益恶化,胸部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也裂开了,纵隔冲洗进去的液体不再从引流管里流出来,而是从胸前裂开的伤口里带着大量腥臭味的脓性分泌物不断渗出来,伤口敷料每天用厚棉垫换两次都还是把床单弄得一塌糊涂,药敏试验的结果是真菌已经对现有的药物全部耐药了,可以说是束手无策,患者出院前的最后几天里,我都充满了挫败感,甚至靠近那张病床心里都会生出厌倦,所以病人最后出院的时候我只觉得如释重负——虽然这么想有点不道德,但确实如此。后来听说病人转到当地的区医院的第二天就死了,也许这对他来说是种解脱吧。
病人家属放弃治疗要求出院后,我又想了很久,这个病人如果不做手术,也许会在几年之后死于风心病,但是痛苦肯定要比这样死去少很多,这样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很多管子,无法说话、无法入睡,清醒时就要忍受巨大的疼痛,实在是极其残忍的一件事。虽然一千个手术病人里也许只会有一个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对于这个病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对于家属来说这是一样,带着改善病人生活质量的愿望来做手术,最后却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痛苦中死去,有时甚至是要自己签字放弃对亲人的治疗,这样的痛苦已经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了。有时候,人活着实在是一种痛苦。
说明:本文内容非指任何具体的人物或事件,亦不保证其真实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作为证明、参考之用
November 12
让自己的博客一个多月处于深昏迷状态,似乎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事情,这无疑反映出我目前的生活过得是多么的疲惫不堪——连眼下文的这几个字,都是在值班的时候很有不务正业之嫌地在单位的电脑上敲出来的。从9月22号考完执医回来开始正式上班起到现在还没休过一个整天的假日,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会有得休。差不多我的每一天都以一路狂奔去赶早班公交开始,以精疲力尽地爬入家门结束(还常常是在晚上7点以后)。所以每当有人关心我的婚姻状况时,我总是长叹道:“你觉得又穷又忙的光棍找得到老婆不?”。说穷也许不全对,比读书的时候好多了,但是挣得多花的更多,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这次搬家全花光了。
说到搬家,算是忙碌生活的一点亮色,昨天终于在单位旁的新窝里住上了,虽然只是一室一厅30平方的小房子,但简单装修一下、配上新家具也还像模像样,不用忍受挤一两个小时的公交上下班,居然会让我如此快乐,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当然,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那就是能每天按时下班,呵呵。
生活的另一点小火花,是俺的执医考了401分,虽然比起那些460、480的牛人不算什么,但总算能睡踏实了,执医考试后的这一个多月里做了几次噩梦,无不是得知我的执医考得惨不忍睹,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俺醒来后还心有余悸,看来真的是老了,当年高考前后都吃得饱睡得香如某种四蹄肉用家畜的情怀是一去不复返了,下个月还有PET5考试,虽然不像执医般是必选项目,可是到现在买来的模拟题还没看一眼,只能拿忙作为偷懒的借口聊以自慰了。
工作以后,越发感觉环境对人的巨大影响,安于现状是简单的,而放弃手上已有的需要勇气,为自己的理想奋斗则需要毅力,那些自强不息的故事看的时候不值一哂,而当你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后,才能体会到再打开业务书自学需要一番挣扎,而我很多次都选择了抛开书本休息。看看飞姐的博客,再次感觉自己和她的差距,那就是努力对她来说是一种习惯,而对我来说则是一种挑战,而某人的博客则让我深感选择不同造成的境遇不同。
在省级医院有一个当一个所谓的有编制的医生,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在很多人看来是件很不错的事情,而对于我,每次都会在“很不错”前面加上“似乎”二字,这就是不满现状的情绪,不满可以给你带来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痛苦,也可以给你带来改变现状的动力,在我身上似乎两者兼有,而现在前者更大一些。
在报上看到安妮斯顿要再婚的消息,心中微微一动,那个老友记里敢爱敢恨的瑞秋,她的自负、小聪明,还有偶尔流露的善良、脆弱,曾经无数次让我这个娱乐白痴为她欢喜为她忧。让人感叹不已的是她在现实的感情世界里也是伤痕累累,总是遇人不淑,和皮特曾被称作金童玉女,短暂婚姻之后却黯然分手,之后一直情路多艰,我永远忘不了她在戏里那几次流泪,褪去表面的坚强外壳后的她看起来格外让人怜爱。这么说一个年近40的女人也许有些奇怪,不过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青春无敌的佳人瑞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