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
晚上八点五十,拖着沉重的步子,手里拿着在楼下大排档买的晚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花了十五分钟吃饭,又用了一个小时休息,才有力气打开电脑,总结这一个月以来我在麻醉科的生活。
麻醉是我三个月轮训安排的第一站——其他两个月分别在胸外科和放射科,毕竟我现在干的重症监护原本就是从麻醉分支出来的,虽然现在重症监护已经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但是无论是理论和实际操作都还是和麻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工作之前我学的是心内科,接触的也基本都是内科问题,可以说对重症监护和麻醉的了解都接近于零,上班十个月以来对于ICU的工作有了初步的认识,也学会了一些处理方法,但是认识得越多就越感到自己的局限,真是隔行如隔山啊。所以在去麻醉科之前的心情是掺杂着期待与担心,期待的是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担心的则是在新环境中如何适应,好像又回到了实习的岁月里,在去每一个新的科室前总会惴惴不安。
该来的总会来,6月1号儿童节,还是如期开始了在麻醉科一个月的学习,仿佛是给我一个下马威似的,第一天就把我安排去观摩心外科的体外循环心脏手术,遭遇倒和我预想中的差不多: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坐哪儿站哪儿都不时发现自己碍了别人的事。我怕的其实不是忙或者累,而是自己毫无用处,被游离于周遭的环境之外,大概一只鸡到了一群鸭子之间,一匹马到了一群牛之间,也会有差不多的感觉吧,仿佛是嫌这些还不够,这天这个手术间的手术都不顺利,第一台体外循环停了以后又因为病人情况不好重新接上转了一次机才下台,第二台则干脆转了两次机才结束,这可是属于极罕见的情况,偏偏被我在第一天遇上了,手术室的护士戏言,其他因素都没变,就是多了我这个旁观者,说不定就是我带来的霉运,呵呵,当然,没有谁当真,第一天,五次转机,九点回家,让我印象深刻。
过了第一天之后,就没人把你再当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了,和麻醉科其他住院医生一样排手术当麻醉助手,具体来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准备麻醉机以及需要的器械、抽好麻醉药、插管、穿刺、抽血查血气、观察、写麻醉记录单、开处方补药、手术结束以后送病人到麻醉恢复室或者ICU、去病房做第二天要麻醉的病人的术前访视,至于麻醉药什么时候给、给什么、给多少,那是带我的麻醉科老师操心的事情,在麻醉用药和调整上我的原则是没有指令不做,如果我觉得需要做就先请示清楚了再执行,宁可表现得谨小慎微一点,也不能因为自作聪明而犯错。当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在开始的几天里,我添的乱比我帮的忙要多得多:被差去拿东西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去找人不知道找的人长什么样……感觉就是在一种跌跌撞撞的状态中接受着大量的新事物。
经过开始几天的“震撼体验”,熟悉了基本工作流程之后开始走上正规,也许是麻醉科的领导特别重视我,这一个月里除了三天之外我都在上心外科手术的麻醉,全部是低温体外循环手术,体外循环心脏手术麻醉的特点就是程序多、时间长,如果一个手术间只有一台手术的话一般结束在下午两点左右,两台的话再顺利也要在六七点钟才能结束,不顺利的话就没边了,午休更是想都不要想——你愿意晚点回家其他人还不愿意呢。有一天我们隔壁手术间的一台心外手术就从中午十二点做到晚上十二点——每次一关胸准备送病人就开始室颤,重新开胸点击除颤、心脏按摩,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最后还是没救过来。今天我们的这台也是如此,手术很顺利,五点半就结束关胸了,结果把盖在病人身上的敷料揭开一看,浑身都是通红的荨麻疹——输进去的血浆发生过敏反应了,然后病人就过敏性休克,好不容易把血压提上来了,休克导致的一系列并发症又来了——支气管痉挛、酸中毒、电解质紊乱……为了打断这个恶性循环,多巴胺、多巴酚丁胺、碳酸氢钠、肾上腺素、氨茶碱、艾司洛尔、西地兰、地塞米松、氯丙嗪……几乎所有的抢救用药都被我们用上了,而且有些还是用的极量、超量,抢救了两个半小时,病人的情况有所好转,赶快送监护室。相比之下,做普通手术的麻醉如果顺利的话,基本上下午两三点钟就可以下班回家了。麻醉科的住院医生们都跟我说被安排在体外循环手术搞麻醉是我的运气,不仅学的东西全面,也很锻炼麻醉中管理病人生命体征的意识和水平,这话可能半是真心半是安慰吧。
不过在麻醉科也不是没有好处,像我这样的轮科医生是不用值班的——值班还怕你误急诊手术的事呢,所以周末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干自己的事情,我就趁机把车好好练了一下。麻醉科医生也不像临床医生一样要管病人,手术结束之后轻轻松松回家,不用挂念自己管的病人病情有什么什么变化,下班以后就是无事一身轻。
在麻醉科的一个月里,小到如何写麻醉记录单、连接输液管道,大到气管插管、动脉穿刺,很多东西都是从一无所知开始学习,麻醉科的医生、手术室的护士,也是从陌生到熟识,虽然受过一些白眼,但是我在这里得到的绝大多数是热情的帮助和指导,吴老师、刚老师、李老师……虽然都只比我大十来岁,但是都不厌其烦地教我这个菜鸟,现在回顾起来,才发觉自己在刚开始那一两个星期里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增加了多少的工作量,他们说话虽然都有些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痞,但是传授技术的时候却又是十分的认真,就连一向“恶名在外”的手术室护士们也对我很关照,正如我一直认为的,一个人只要态度谦虚,能承认自己的不足,愿意学习,终究是可以适应新环境并学到一些东西的。不过到现在刚刚熟悉一些,从明天开始又要到胸外科去了。
“诱导、插管、动静脉置管、切皮、开胸、肝素化、升主动脉插管、上下腔静脉插管、转机、阻断升主动脉、开放升主动脉、鱼精蛋白中和肝素、停机、关胸、术毕……”我想我会记得这些这一个月的一台又一台体外循环手术里一点点学会的东西,正如记得麻醉科那些从陌生到熟悉的面孔一样。